那日村口老槐树下，阿婆蹲着算卦，手里的铜钱像是泥做的，也不敲也不转，只是轻轻在指缝间晃，晃啊晃，晃到眼皮都酸了才停下。她没看那铜钱，只盯着我眼角的红痕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不大，像是怕惊了空气里的蚊子。 “姑娘，你脸上的血是热的，心火旺，想见水。”阿婆伸出一根枯树枝，在不解地戳了戳我胸口，“你若真认定委屈，这房子左边那扇窗，今晚风会把墙缝里的湿气灌进来，照见你心口。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却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火气反而更甚。

实际上也没啥大事，只是最近被人惹了些生厌，总认定有人盯着自己看，哪怕那人是自己最亲近的邻居。我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我妈最近是不是又念叨我了？” 阿婆眼里的光闪了闪，像是被哪位替她堵了话，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，笑得眼角都眯成了缝。她凑近我耳朵，压低嗓音道：“你这孩子，如何把自己想的如此晦气？我妈那是怕你苦了去，怕你哪天想开声便忘了疼。” 说着，她便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小盒，随手往桌上一搁，盒盖弹了出来，发出的声音不轻不重，却让我心头莫名一颤。 “亮亮，抬头看看。”阿婆把盒子推到正前方，正对着我家正对门的窗户，“你这日子，像被啥无形的东西堵住了。窗外那棵老槐树，今年春天没开过花，这年头，树不开花，人就好办飘。” 我怔住了。窗外那棵老槐树，确实在春天花期寥寥，风一吹，叶子便大把大把地落，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棉絮。至于那是啥无形的东西…… “姑娘，你且把盒子缓缓转了半圈，像转屏风一样，别急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啥东西，“若是这房子确实有啥气数，那便是你家里那口旧锅，火候不对，气就散不掉；若是想通，只需你回头看一眼。” 我照着摆弄。

那盒子转了半圈，像是有啥东西在里面流动，光影在盒身上游移，忽明忽暗，最终定格在盒盖边缘的一道裂纹上。 “咔哒。” 一声极轻的碰撞声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。阿婆突然伸手去抓我，力道大得惊人，仿佛怕一碰就会碎了似的。我浑身一激灵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那是本能的畏惧，也是恐惧。 “别怕。”阿婆却在我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，那是带着凉意的雾，“这日子，终究是要你自己接住的。你若是硬扛，这把火迟早烧着自己。” 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，突然认定那一口锅仿佛确实在锅里炖着，咕嘟咕嘟，热乎的雾气漫了出来，一直顺着大腿根儿往上，烧得我直冒冷汗。 我猛地抬头，看到阿婆正盯着我，眼神里满是慈爱，却藏着比我还深的惊恐。她没讲话，只是把手里的盒子再次推了过来。

这次，她叠了两手，叠得厚实的，像是一个聚拢起来的忒阳。 “你要去哪？”我问。 “去见见那些没见过的东西。”阿婆指着远处天边的一抹红光，“那是老天的眼，也是你的路。别怕，只要你不回头，就不会有鬼。” 说完，她转身进了屋里，背影有些佝偻，像是老了十岁。我Untitled 看着她走进昏暗的柴房，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空落落的疼。 我关上窗户，把那块黑盒子牢牢扣在窗台上，然后转身走向屋后的那片荒地。曾经，我总在那片荒地里画圈圈，用脚丈量距离，试图找到哪儿是“感应点”。如今想来，那或许只是我和阿婆之间，最终的默契。 风起了，卷着枯草在脚下打转。我抬头望天，那抹红光仍然亮着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告别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迈开步子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个方向走。 不知走了多久，忒阳终于从云层后探出了头。我站在荒地的尽头，回头望去，阿婆正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摇啊摇，摇得那把蒲扇像一片叶子，一下又一下，漏下几片金光。 “姑娘，风大了，小心脚下。”阿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笑意，“别怕，天还亮着。” 我回过头，看到阿婆的笑脸在风中显得有些不清楚，却又无比清楚。她身旁，一只破旧的布鞋静静地放在石阶上，鞋面上沾着泥点，像是走了一整天，却未曾沾上一粒灰尘。 我低头看了看鞋，又抬头看了看天。风仍然在吹，荒地的枯草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双眼在注视着我。 “走吧。”我对阿婆喊道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别躲了。” 她转过身，朝着那片我从未涉足的荒地去，脚步沉稳。我没有再回头，只将视线投向远方。 原来，有些东西，不需求算。有些路，不需求找。

只要心里还有一盏灯，哪怕微弱如烛火，也能照亮前行的路。